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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志:贾樟柯的江湖往事

我们可以改造大同,我们可以建设三峡,我们可以登陆火星,我们可以去爱很多人,但当时间像大幕那样退去,我们还剩下什么?

巧巧出狱后,去找斌斌。
斌斌躲在房间里,没出来。斌斌是巧巧的男朋友,巧巧因他而入狱,五年。
父亲去世,钱包被偷,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巧巧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说,你看到的是斌斌的无奈,你是否也看到了巧巧的心碎?
以上来自《江湖儿女》三段式表达中的中间一段的小细节。后来的巧巧只能自救,坑蒙拐骗,面不改色,漂泊于灰色地带。
也不是没有过新生活的可能,但,她没要。

幸运的是,于新疆大漠的深夜里,她看到了UFO,她一个人。宇宙到底是给了她礼物的。
所以,在此之前的巧巧和后来的巧巧,巧巧的前世今生,究竟是怎么样的?这是一个女人从2001年到2018年的17年。如同以往贾樟柯的作品特色,《江湖儿女》有一种纪录的底调,细节处理平淡、日常。
影片的后来,斌斌又有变故,巧巧再次搭救。
然后,斌斌用手机发了两个字:走了。
剧终。

 

  日常搭起的江湖 

《江湖儿女》的英文名字原来叫《Money And Love》,贾樟柯说他特别喜欢那种直接的、有点笨的英语名字。后来改为《Ash is Purest White》(灰烬是最纯净的白色),是因为写剧本时,有一个场景:巧巧和斌斌两个人去火山打枪。巧巧说,火山灰是最干净的,因为它经过高温燃烧,它最干净。
贾樟柯想,不就是炮灰嘛,我所拍的不也都是炮灰嘛。就是时间过去之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名字都留不下来的人。但这就是电影要拍的人啊。“我爱这样的人,所以我一直拍这样的人。我们最为接近。”所以《江湖儿女》用了新的英文名,在戛纳国际电影节展映。

《Money And Love》,翻译过来就是《金钱和爱情》。贾樟柯说主要讲男主角斌斌的,是说一个男性一辈子忙忙叨叨,最终希望的就是钱与爱。但是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消耗了太多的自我和时间,继而迷失。相对来说,女性对时间、家庭、情感有更多的关注。
所以,贾樟柯说他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了很多女性确实比男性要义气。带着他这种反思的《江湖儿女》会让人觉得“男人都有点操蛋,女人反而是很讲义气,虽然也有毛病,也在骗人,但也是一个江湖人士。” 
反思体现在具体的影片里,是巧巧把酒瓶砸向一个男性,问,“能不能讲究一点了?” 
《江湖儿女》的叙事时空从山西大同开始,兜转到三峡奉节,行经新疆大漠,最终又重返故乡山西。这长达7700公里的旅程,就是“江湖”的轨迹。
男女主人公在变革的时代中成长,他们的世界里有各自的精神价值,有一些是从传统的江湖文化来的,有些是从香港电影里来的,包括他们的礼仪和价值观。在变革过程中很多东西像烟灰一样飘散了,但总有什么是要保护的。所以,最终巧巧坚守,斌斌出走,他们都有自己的独立和自由。

贾樟柯说,拍《江湖儿女》是他唯一一次对男性开始有一点反思。“当你去写17年的时候,或者去写过去,容易引起人对自己的一种重新的审视和理解,以及反思。” 
关于“江湖”,贾樟柯的解读是:今天谁不是生活在江湖里面?你要遵守那个规则,你要打拼,你要在险恶的生活里生存下去。但是,我们太容易生活在自己的一个范围里面了。然后就以为我们的世界就是这个世界,其实我们只要走出去一步,或者看看我们的亲人,就会发现根本不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拍,不能那么容易将真实世界忘记。
写《江湖儿女》剧本时,贾樟柯觉得要写出一种真实的、当下中国社会的人际关系。“因为我们的江湖不是港片里那种江湖,没有传统,没有仪式,非常日常,它是扎根在日常生活里面的,就说说话、聊聊天、喝喝茶、打打麻将,很多事情就发生了、解决了。” 
如何呈现出一个真实的、扎根于日常生活中的江湖形态,是《江湖儿女》想做的事情。当然拍摄上借鉴了一些类型电影,江湖片的一些类型方法,“它还是让日常空间支撑起这个故事,而不是到离奇或者传奇那样一个维度。” 
贾樟柯说:拍完一部电影就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江湖上的事,从小就根植在贾樟柯的心里。他小时候见过“江湖大哥”,他亲眼目睹了大哥从青年时的英姿飒爽,到中年后的泯然众人。所以他要拍一部与“大哥”有关的电影。

出生于1970年的贾樟柯是一个江湖电影迷。
改革开放后,香港流行文化进入大陆,从音乐到电视剧、电影。在那个遍地录像厅的年代,放的大部分是江湖情义电影,有吴宇森,也有杜琪峰,他们都在描述江湖。
“其实我们这一代人是通过录像时代了解到这一段被割掉的文化,学习江湖规则、江湖礼仪、江湖道义。香港流行文化对衔接、延续这一部分传统文化起了重要作用。甚至包括佛教,我们小时候根本没有和尚没有庙,没任何佛教知识,突然八十年代有一部电影叫《少林寺》,里面就会谈到佛教的概念,才开始有佛教文化的复兴,我觉得这都是香港流行文化非常大的功绩。” 
中国的江湖往事,不同于香港的黑帮,也不是欧美的“教父”,它是特殊时期昙花一现的产物。它从影像上被舶来,慢慢本土化,最后随着时代的发展快速地消失不见。
恰巧,贾樟柯见证了这一切。
贾樟柯表现了平民的江湖,他镜头里的人被认为是在生活里摔倒了的人。

 

  那很多生活里摔倒了的人  

贾樟柯在他的电影手记《贾想》里记录了属于他的“江湖”,那从影20多年的记忆与雕塑。
1996年的《小山回家》,说的是1995年元旦的故事。在北京宏远餐馆打工的民工王小山被老板赵国庆开除。回家前他找了许多从安阳来北京的同乡,有建筑工人、票贩子、大学生、服务员、妓女等,但无人与他同行。
1998年的《小武》,是1997年山西汾阳一个叫小武的故事。小武是个扒手,自称是干手艺活的。他戴着粗黑框眼镜,寡言,不怎么笑,头时刻歪斜着,舌头总是顶着腮帮。这是一部关于现实的焦灼的电影,一些美好的东西正在从现实生活中迅速消失。
2000年的《站台》从1979年开始说起。那时的中国开始实施“改革开放”政策。汾阳县文工团的崔明亮、张军等年轻人在舞台上排演诗朗诵《风流歌》。站台,是起点也是终点,人们总是不断地期待、寻找、迈向一个什么地方。人物角色的发展和环境变迁,构成《站台》的叙述次序,在自然的生、老、病、死背后,蕴涵着生命的感伤,花总会凋零,人总有别无选择的时候。

 

《站台》美国及日本版海报

2002年的《任逍遥》里,斌斌一个人站在汽车站的候车室里发呆,他不是旅客,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叫大同,正在流行一首叫《任逍遥》的歌。大同在北京的西北,距大海很远,离蒙古很近。“任逍遥”是一句古话,他们觉得“任逍遥”的意思就是“你想干啥就干啥”。
2004年的《世界》里,赵小桃坐在单轨列车上打电话,她说她要去印度。她以前的男朋友突然来找她,他说他要去乌兰巴托。
在人造的假景中,生活渐渐向他们展现真实:一日长于一年,世界就是角落。当人们面对这些精心描绘的风景名胜时,世界离他们更加遥远。
2006年的《三峡好人》煤矿工人韩三明从汾阳来到奉节,寻找他十六年未见的前妻。两人在长江边相会,彼此相望,决定重婚。
女护士沉红从太原来到奉节,寻找她两年未归的丈夫,他们在三峡大坝前相拥相抱,一支舞后黯然分手,决定离婚。
老县城已经淹没,新县城还未盖好,一些该拿起的要拿起,一些该舍弃的要舍弃。
个体的无助感、孤独感在社会的巨大变化中无处不在。

 

《三峡好人》剧照

2008年的《二十四城记》从1958年一家东北的工厂内迁西南说起。三代厂花的故事和五位讲述者的真实经历,演绎了一座国营工厂的断代史。她们的命运,在这座制造飞机的工厂中展开。
时代不断向前,陌生又熟悉。对过去的建设和努力充满敬意,对今天的城市化进程充满理解。
对这部电影中的贾樟柯来说,历史就是由事实和想象同时构筑的。

 

《二十四城记》剧照

2010年的《海上传奇》,在贾樟柯用电影同步观察中国变革十多年后,他越来越对历史感兴趣了。因为他发现,几乎所有当代中国所面临的问题,都可以在历史深处找到形成它的原因。他发现几乎所有中国近现代史上重要的人物,都和上海发生过关系。但他关心的是在这些抽象的词汇背后,那些被政治打扰的个人和被时光遗忘的生命细节。
2013年的《天注定》,同样是一部有关人和人之间彼此关联的电影,贾樟柯说他想探讨世界演进到今天,人和人是以何种方式联系在一起的。
2015年的《山河故人》,在时间上涵盖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从1999年跨越2014年再到2025年。

触发贾樟柯拍这部影片的动机在于,他发现,我们放大了人类活动中经济生活的比重,却缩小了情感生活的尺寸和分量。“因而我会幻想,再过十年,在我们的未来,我们会怎样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会如何理解自由的问题?” 
佛教把人的生命过程归为“生、老、病、死”,贾樟柯说他想用电影去面对:无论哪一个时代,所有人都要经历的那些不可回避的艰难时刻。
贾樟柯说,在他自己的电影里面,他最喜欢的是早期的《站台》。中期的则是《三峡好人》,后来的是《山河故人》,以及最新的《江湖儿女》。
很多人只认为《站台》是关于一个时代的回顾,它富有怀旧气息,里面充满了当年的流行歌。开始文工团唱的是《火车向着韶山跑》,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但是后来气氛为之一变。文工团的青年人第一次看到火车,他们跟着火车跑,火车竟自开去,然后出现了《站台》这首流行歌:“长长的站台,漫长的等待……”。
也有人认为,《站台》其实是一部关于觉醒的电影,从《火车向着韶山跑》到歌曲《站台》,高亢的集体主义的演唱变成了个人无助的沉吟,这改变不仅仅是外部世界流行元素的召唤,也是内在世界的领悟,他们开始真实地面对这个社会。

 

  有血有肉有情义 

贾樟柯的目光始终专注于底层、边缘、变迁、失落的生命和不断消弭的岁月和情感。进而又把视野投向其背后的社会,真实的记录周遭的变化,包含渐渐丧失、注定被遗忘的部分,也含有一些可能被掩埋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偏狭的角度,顺着这样眼光去发现和思想,你会看见几十年来普通人全部的生命遭遇好和得失。
如他所言,我们放大了生活中经济生活的比重,缩小了情感生活的分量,把金钱排在感情的前面。
在这部《江湖儿女》中,他把之前诸多作品串了起来,形成了自己的江湖。就像他从自己的家乡出发,一点一点凿,凿出了自己的江湖。

贾樟柯用自己的视角为我们呈现了一部当代中国变迁史。
时代总是在变迁,空间总是会转换,他心中的那个江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底色?在纷乱的变迁中,还有什么是不变的?
在中国人际关系越来越实用主义的现实氛围中,贾樟柯说他非常怀念过去在山西的生活中所能感受到的情义。
在贾樟柯家乡的文化里,“情”是基础,让大家能够在一起用爱来相处。“义”是一种承诺,一种责任。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与人变得陌生,情感趋于淡漠,但还会有“义”的精神来处理人际关系。比如在《山河故人》中,矿工梁子生病之后回到故乡,去向赵涛借钱治病。赵涛去看他,并资助了他。“两个人彼此的爱慕关系没有了,但仍然具有对过去的友谊、对过去的岁月的一种尊敬。” 
除了男情女爱,生活中还有很多其它内容。《江湖儿女》里也有这样的表达。所以在《山河故人》之后,他特别想拍一部电影,记录自己所经历的那些狂暴时刻,致敬时代洪流中那些有情有义的人。把人放在时间的长河里面,才能理解更多东西,很多情感只有通过时间的酝酿,才能捕捉到陈酒一样的芬香。就像在大漠的夜里看到UFO一样,有时候从外太空的角度看人类,渺小,但坚毅、可贵。
从写剧本到完成拍摄,《江湖儿女》一共经历了三年的时间。在剧本的写作过程中,贾樟柯一直处于一个非常激动的状态中。他在回忆和追问中一步步逼近了这个时代的伤口,“我们一直说我们失去了很多东西,也一直说我们留恋很多过去的东西,留恋的是什么?可能就是情义,江湖有情,儿女有义。”

是啊。我们可以改造大同,我们可以建设三峡,我们可以登陆火星,我们可以去爱很多人,但当时间像大幕那样退去,我们还剩下什么?
我们都得一步一步救自己。有人靠一笔一笔地画,有人靠一字一字地写,贾樟柯靠一寸一寸的胶片。
除了御用演员赵涛以外,贾樟柯从不否认他喜欢叶倩文的歌。
觉得她的歌曲特别有江湖味,深情厚义。他认为在现在的流行音乐里,很难再听到那么厚的情义在里面。所以他在他的多部电影里用叶倩文的歌,仅《浅醉一生》就四次用过,它也同样出现在《江湖儿女》里。
不由得想,《江湖儿女》中:
如果巧巧在街头没有为了救斌斌而鸣枪…… 
如果斌斌没说:“走了……” 
如果巧巧就一直生活在新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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