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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云先生,你到底要收走我多少老同事?

原创: 李微敖 敖以为 原文

前些天,我遇到一位年轻的英国同行,威尔士人,他问我,我原来在南方周末是不是有位老同事,最近去了阿里巴巴

我很吃惊,因为这位老同事的离职,也就发生在今年的10月份。他大学实习在南方周末,此后工作在南方周末,十几年如此,直到这次离职,而后彻底转行。

当我最初知道他转行阿里巴巴的消息时,就很想写这篇文章。因为这位威尔士人的问题,我终于决定把它写下来——在11月8日,这个中国的“记者节”里

其一

这五六年来,我曾经工作过的《财经》杂志、《南方周末》,此两家新闻机构里,我认识的老同事,跳槽去阿里巴巴的,不下20号人了。如果加上自己不认识的,更要多得多。

我们经常打趣,如果开年会,里面原来“南方系”的,可以坐三、四个桌子;《财经》“财新”系的,也可以坐三、四个桌子

如果马云先生想办报纸、杂志,做严肃的调查新闻,他不用再招一个记者编辑,手下的人马,足以涵盖各个新闻领域:

从时事政治,到经济新闻;从社会新闻,到科学新闻;从国际新闻到文化报道。分布的岗位:从记者到编辑,从副总编辑到总编辑,还有广告经营,应有尽有。

而且,这些人马都是当年中国新闻界的“一时之选”,大多有出类拔萃的“代表作”,获得过不少国内外的新闻大奖,其中不少人还是多个著名国际奖学金项目的获得者。

几年来,面对他们一个个的转行,我感到惋惜、难过;同时,我也理解他们的选择。

其二

抛开愈加严苛的管制,导致很多新闻无法报道,即使经历了艰难的采访、写作之后,也难以刊发不论;经济方面的困难,同样越来越考验着大家的选择。

在十几年前,不少“南方系”的记者,一个月合理合法的税后收入,可以拿到1万,或者1万多块钱。换算成北京、上海的房价,一个月可以挣到2平米;在广州,也许可以挣到3平米?

虽然这个工资,与金融行业相比不高,但在整个北上广的工薪阶层里,算得上“中上收入”。而如今,报社不亏损,能够按时发工资,就算不错的了。

多数的税后,也还在1万块钱左右。换算成北京、上海的房价,则从2平米,骤降至了1/6平米,整整12倍的落差!

这个薪酬,别说买房,能够按时交得起日益暴涨的房租,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止一位年过30岁的同行跟我说,觉得自己很失败,因为都30多岁了,在北京,还只能跟别人合租——独自租一个一居室,都觉得吃力……

其三

当然,这些年,我也发自内心地认为,与金融从业者、律师、医生等真正的专业人士相比,记者的入门门槛很低,而且工作之后,能够掌握较多专业知识的也不太多。

论工作强度,记者不算太高;工作时间,虽然很不规律,却有很多的弹性,至少相当于“半自由职业”。

因此,“薪水不高,但性价比高”,可能更加符合今天记者薪酬的现状。

对了,这话也是我一位在《南方周末》工作的老同事说的,她后来转行了,去的是另一位“马先生”,马明哲的麾下。不过前不久,她好像又重回媒体行业了。

可“性价比再高”,人到中年,即使买不起房,至少得付得起独居的房租;如果成家了,有孩子或者打算要孩子了,得付得起尿布钱、奶粉钱——当然我更推崇推荐母乳喂养。如果家中老人不能帮忙,还要付得起保姆钱。

等到孩子大了,各种兴趣班的钱,一个又一个的账单,都会砸到你的头上。这时候,你怎么办?

如果家中至亲生病了,需要动手术,或者服用昂贵的药物了,你怎么办?

如果再加上自己有些爱好,比如我喜欢去野外探险,喜欢寻找、拍摄野生动物,喜欢附庸风雅,听听古典音乐会、看看歌剧舞剧,得,每一项都是烧钱的玩意……

这时,又怎么办?

其四

老老实实做记者,写再多的稿子,即使编辑愿意给你刊发,能够帮你刊发,也很难再付得起这一张张的账单了。

至于写稿能在北京写出几套房的“业界传奇”,那也只可能发生在前些年,前八年?还是前十年?

写更好的稿子呢?

哦,这既需要你艰苦的努力,漫长的时间,也需要相当的运气。最后,能否顺利发表,相当程度上,还得听天由命吧……

如果不老老实实做记者,行不行?

也可以啊。我常笑,“好点的记者要有钱,变坏就行”,尤其是做经济新闻比较多的记者。

因为水平不够、名气更逊,我没有遇到过被“百万现金悬赏人头”的经历,但一次几十万元的诱惑,也算是亲历了几次。

就在去年,在发表完一篇调查稿件之后,有家涉事公司说,董事长已经批准了,要给我20万元的感谢费。

那一刻,我真动心了。20万,还是事后的“比较安全”的“感谢费”,那是我多少个月的工资啊……

不说“良心的不安”,担心“一辈子就这样背负了污点”;我在想,就算真要卖,我也要卖得光明正大一点。真要卖,自我估值,我也远远不止这20万啊。

“天人交战”了大概半小时后,我决定将这情况先是微信、电话,再是集体邮件的方式,抄送多位上司,进行汇报,“以此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格。但20万,肯定不是我的价格。200万,2000万?我几次问过自己,到底给多少,我就会“从了”?

嗯,现在我想,至少得2个亿人民币吧,哈哈,反正肯定没人出这个钱,我就信口开河了。

其五

马云先生那里,到底能够给转行去的记者多少钱?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这么多非常优秀的中国记者们,趋之若鹜。

之前,同行们传说,“在阿里巴巴,三年下来,工资,加上股票,能够挣到2000万人民币。”

我怀着非常好奇的心理,几个月前,当面问过一位跳槽去阿里巴巴的老同事,“听说你们三年能够挣到2000万?”

他低头想了几十秒,然后抬头,“我这个级别,2000万没有,1000万还是差不多的”……

那一刻,我真的震撼了!彻底地,震撼了!

当然,这几个月阿里巴巴的股价跌了一些,以走笔至此时,阿里巴巴大约150美元/股的价格折算,三年下来,他能够拿到的工资+股票,可能没有1000万人民币了,但800万还是没问题的。

以我对以高薪著称的金融行业的了解,即使如此,这个薪酬,在金融行业里,也是属于相当相当可观,只有少数人能够拿得到的吧?

更重要的是,这些钱,是合理合法的,不需要出卖你的良知,不需要违背你的底线

在这样极其优厚的条件下,请告诉我,我的那些非常出色的老同事们,怎么能够不选择阿里巴巴?不选择马云先生?

其六

这两年来,我在境内外一些大学跟大学生们分享,做记者的感受,我越来越喜欢讲一个题目《当记者的坏处与好处》。

是的,我会先用相当多的篇幅,讲做记者,在中国做记者的坏处:

第一,  穷;

第二,  严苛的管制;

第三,  有危险;

第四,  被歧视。

然后,我才会讲做记者的好处,是的,我真心认为的好处:

第一,  有自由,无论是肉体的自由,还是心灵的自由;

第二,  有尊严,如果自我认同这份工作的意义和重要;

第三,  有趣;

第四,  有意义。

什么是当记者的意义?

我总是想起一句老话,“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几年前,我与一位著名的外科大夫吃饭时,他也提到了这句话。我再次触动了,我想,自己的职业目标,价值追求,这几年,也越来越清晰了:

不为良相,便为良记”。

我希望少一些优秀的同事、同行,被马云先生所收走;也希望,已经被收走了的老同事、同行们,有一天能够回到中国记者这个行当。

当然,更希望年轻的同事、同行,如果真心喜欢,那就在记者行业,坚持得更久一些,做得更努力一些;还有在校的大学生们,更多地加入我们的行列。

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够做自己真心喜欢的工作,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无论,我们处在什么样的时代……

谨以此纪念我的第十六个中国“记者节”,我非常看重的一个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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