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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壳”破碎,TA们如何自救?

全国范围内气温骤降的上个周末,蛋壳公寓疑似暴雷的消息终于在微博上引起了更大范围的关注。

 

不同于此前反复出现的捕风捉影和官方辟谣,蛋壳公寓的超话开始不断有租户进来描述自己退租失败、租金无法提现、断网断电和房东上门赶人换锁等情况。曾靠上市利好、压低租金和辟谣等手段成功挺过不少危机边缘的蛋壳公寓,这一次好像是真的撑不住了。

 

就微博上的留言来看,被迫经历这样遭遇的人主要分布在北京、上海、广州、杭州、成都和南京等城市,常见的身份标签是打工人、社畜和2020应届毕业生。他们是这个时代都市中最为常见的那种面孔。这也让那些看起来是极端和偶发事情带来的经济损失和流离失所,变得和大多数年轻人都有关系。

 

我们采访了四位亲历蛋壳公寓“疑似暴雷”的北漂租客(Alex、大海、一诺、李青),他们中有男生有女生,有80后、也有应届毕业生,有来京工作多年的,也有去年才来的。他们的职业、标签和身份各种各样,但这些都并未能使他们躲开这次的“范围打击”。

 

我们记录下他们在蛋壳生活破碎后的此刻。如果这可能是一种更接近大多数的时刻,当问题出现在我们头上时,我们能如何进行自救?

 

 

 

这是 Alex 到北京工作生活的第二年,他是80后,所在行业是金融投资,此前一直在老家工作,并没有过很长期的租房生活。直到2018年底,因为北京出现了还不错的工作机会,他决定先过来工作两年。

 

Alex 到北京签下的第一份租房合同就是蛋壳公寓,当时的他因为收入可观有相对大的选择空间。租房条件里,他更在意的部分是离公司近,骑车20分钟内就能抵达。据 Alex 回忆,他当时就在公司旁的酒店里用手机找房,正好在蛋壳公寓上看到一间地理位置很满意的房间。联系管家后,他步行过去看房只用5分钟,看完之后除了房间小没觉得有别的问题,“前后15分钟不到我就定下来了,没看过第二套房”。

 

29岁的大海从事媒体行业,从2016年后就一直工作生活在北京,蛋壳公寓是他第二次换租时的选择。之前的他一直住在北京来广营附近的一个“自建楼”,但在2018年前后因为当时住的地方被宣布为“违建”,大海只能再重新找房。而据大海回忆,当时虽然因时间紧急而感到狼狈,但最后押金和房租都给他退了,并没有出现经济损失。

 

(电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截图)

和 Alex 不同的是,大海通过58同城接触到蛋壳公寓的管家后,并没有一下子就定下。他特意上网查了资料,发现蛋壳公寓资质齐全,也特别留心了蛋壳公寓房源楼盘是否正规合法。租房前他甚至认真阅读了租房合同,没有发现自己不能接受的条款。

 

令大海决定签约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蛋壳公寓可以“换室友”的选项,这似乎给了漂在城市的合租客们难以拒绝的某种主动权。

 

类似的“加分项”也发生在李青身上。应届毕业、刚满22岁的李青,去年来北京实习时,在父母的陪伴和参谋下,租了基础设施完善的蛋壳公寓。今年毕业时,为了使用蛋壳公寓推出的应届毕业生优惠,管家告诉她不能续租只能重租,但重租的话管家会负责帮李青找个女孩做室友,这让李青感到有安全感,也对蛋壳更加放心。

 

安全感是李青,可能也是所有离乡背井的年轻人租房时最为注重的感受。蛋壳公寓的价格比起市面上一些没有被包装、装修和不需要服务费的房子,会相对贵一些。但对于刚到北京工作生活的李青而言,在租房上支付的溢价是可接受的,“租房的钱花出去了,就是要在这个城市买一份安全感的”。

 

 

 

支付租金的时候,在管家的建议下,李青曾经尝试过开通租金贷,但几次下来系统都提示失败。最终她放弃了租金贷,在家人的支持下选择现金支付,并且一次性付了半年房租,从而获得部分服务费减免。

 

但更多人在操作开通租金贷时是顺利的。

 

来北京三年,主要从事市场运营工作的一诺,在今年8月和蛋壳公寓租期满一年后也选择了续租。蛋壳公寓的管家找到一诺,答应在房租涨价后,每月给他返现近700元,付房租时管家向一诺推荐了租金贷,介绍说这和按月付租金的形式是差不多的,只要每个月往卡里存钱就可以了。

 

另外,一诺还强调,蛋壳公寓APP上的合同内容、以及租房时管家口头承诺都有一条说明“如果发生退租,贷款协议会自动解除”。有了这个保证,加上租金贷确实能省下不少服务费,一诺选择了这种支付方式——这让他背上了一直到明年6月的房租贷款,即便他10月份已经被迫搬离了房子。

 

(一诺所在的维权群群友提供的佐证截图)

现在回头看8月份一诺续约的这个时间点,“暴雷”并非没有征兆。

 

早在6月份,蛋壳公寓当时的 CEO 高靖被带走调查,公司发布公告称调查是“针对其在蛋壳公寓成立前的业务经营”。8月底前后,蛋壳公寓又在全国范围内出现了断网事件,官方解释为“切换网络供应商所出现的意外情况”,并承诺给断网超过72小时的租客50元补偿金。

 

再早一些,2月份疫情期间,也有新闻报道蛋壳公寓要求房东免租和降租、但另一边厢却迟迟未向租客减免租金。当时,蛋壳官方称这是一个时间差导致的误会,即他们必须与大多数业主达成共识才能启动向租客免租。一些业主则认为这是违约行为,并且是一种“蛋壳赢得品牌却让房东承担损失”的成本转嫁举动。

 

不断的负面,始终还是被蛋壳年初上市利好氛围、各种突发的不可抗力理由所解释过去了。Alex 作为金融从业者,2月份关注到蛋壳要求房东减免租金的事件时,隐隐有对蛋壳的资金链产生疑虑,但最终还是没有进一步行动,因为“没料到今年就出现了暴雷”。

 

更多商业嗅觉还没被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则从来没对这些负面消息产生任何警惕。7月份续租蛋壳的大海,尽管过程中有换房子的犹豫,最后还是因为蛋壳租金涨幅相对较小,并且推出了每月返现400的优惠,而决定续约。

 

大海事后回想,“当时觉得他们的逻辑是很合情合理的,因为疫情北京蛋壳公寓的空房率好像确实变高了,所以它才推出这种优惠活动来吸引并留住租客,我没有想到说这可能是个陷阱”。

 

 

 

事态的恶化是在10月前后。

 

Alex 在十一前遭遇了“断网”的问题,管家给到他的答复跟官方口径一致。上网搜索之后,Alex 发现一些城市的用户已经断网快两个月了,但惯性和侥幸让他决定住到合同到期再算。

 

到了11月22日,Alex 回家就看到了房东贴在门上的退租通知。Alex 从微信上根本无法联系到管家,再拨打管家电话时,那个号码变成了空号。他在朋友圈说了下这件事,评论里在某二线城市当警察的朋友告诉他,当地很多租客也遭遇了类似情况。

 

大海开始警觉也是在国庆节前后。当时他没有收到10月份蛋壳公寓所承诺的返现,且每月两次的保洁也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上门了。他询问房东要不要去蛋壳公司总部查看,房东则提议说等到11月之后再说,也提到蛋壳和房东承诺2021年1月之后,这些事情就都能恢复正常。

 

但是大海还是决定到蛋壳总部一趟,并且很顺利地把返现要到了,这给了大海一些安全感。

 

到李青知道蛋壳公寓疑似暴雷时,网上已经有不少房东上门换锁驱赶租客的新闻和消息了。这些让她很惊慌,担心房东突然来换锁,而且她从来没见过房东,对这个房子主人的状况一无所知,万一发生冲突,她和室友两个女孩恐怕也只能占下风。

 

(电影《功夫》剧照)

11月11日前后,李青的房东就找上门了。她的语气里有很多庆幸,“我的房东是个阿姨”。这个阿姨告诉她们,蛋壳公寓已经没付房租了,如果再不付钱她也没办法,让李青跟室友去问问蛋壳什么时候给钱。李青马上联系管家想要问清楚具体情况,得到的回复是“先住着,观望着”。

 

那之后李青又和房东因为房租问题陆续见了两次,三次聊天后,李青才意识到“蛋壳公寓管家说的话一点都不可信,他跟房东说的是鼓励房东和租客解约,跟租户又会说房东无权赶你走,两边都不负责任,就在里面和稀泥”。

 

 

 

11月19日,李青有了人生中第一次维权经历。她拉上合租室友,去了蛋壳公寓北京总部。两人情况不同,室友是租金贷用户,需要按月还房租贷款,而李青是半年付租户,已经一次性付清了直到明年2月份的房租,因此所咨询的部门也不同。但她们最终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

 

“前两天公司刚把社保给我们补上,你看我们的股票也涨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而且我们自己住的也是蛋壳啊,没问题的”。

 

安抚话术之外,工作人员也明确告知,即使现在办理退租,剩余的房租也只能退到蛋壳公寓 APP 上,无法提现到个人银行卡。并且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到账,也没有人能保证。

 

重新找房、再拿出一笔钱付房租,对李青来说难以负担,虽然心里清楚“向好发展”基本是一句假话,但综合考虑后,李青还是决定再观望一阵,把退租日期定在了12月,并且联系房东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如果12月初房东仍未收到房租,双方就跟蛋壳解约再私下签订一份新合同,李青每月支付原价一半的房租,剩下的一半等到蛋壳公寓把钱退回后再由李青补齐。

 

对这个方案,房东并没有明确表示同意。双方都清楚,以蛋壳公寓目前的状况,这笔钱要回来的希望很渺茫,如果实在要不回,李青也做好了依法起诉蛋壳公寓的心理准备。不过考虑到这条路耗时耗力,李青还是倾向于加入共同诉讼或者联合房东一起起诉,“我个人应该不会去起诉蛋壳,太渺茫了,你无非是在浪费自己的精力”。

 

(电影《秋菊打官司》截图)

在李青加入的维权群里,大部分群友也有共同起诉的意愿,但总体来说并不积极。

 

一诺自己是一个租房贷受害者维权群的群主。在他的维权群中,群员们几乎试了除诉讼外的所有方法:找蛋壳,找微众银行,拨打12345政府服务热线反映问题,找银监局、房管所反映问题。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渠道有实质性的进展。

 

至于设法起诉微众银行,一诺称也想过,“但说实话上诉一是比较麻烦,二是胜率也不大,因为毕竟微众是腾讯旗下的,人家法务也是很牛,后台也比较硬”。

 

诉讼是从法律层面维护自身权益的终极步骤,也是大多数年轻人不太愿意面对的一步。Alex 总结为性价比不高,“要花一大堆时间去找律师,搞委托,开庭可能不用出庭,但是什么收集证据乱七八糟一大堆事情,对我来说成本很高,说实话万把块钱对我来说也不是太大的损失”。

 

大海和他的群友补充了其他维权渠道,有人去了北京信访办,得到的消息并不乐观。并且就大海自己的观察而言,在处理蛋壳公寓的房东跟租客纠纷时,各地警察的态度也不太一样,第一次报警后,大海发现北京的警察比较倾向于房东可以收回房子,但在网上流传的视频里,上海、深圳那边的警察则倾向于房东无权换锁、无权赶人。

 

 

 

 

11月16日,微众银行官方微博发布了一则公告,其中第3条表明会向公众号上已登记被迫搬离蛋壳公寓、但仍处于租赁纠纷中的客户核实情况,保证在2021年3月31号前,其征信不受影响。

 

这并没有缓解一诺和群友的焦虑,微众银行的公告看起来更像是给了他们一个挣扎的期限,如果在明年3月底之前,贷款协议仍然没有取消,每个月累积的贷款还是需要自己还,否则征信照样受影响。

 

群友们持续在做能做的一切:打政府服务热线;报警;找蛋壳公寓、微众银行、银监局、房管所、信访办;找媒体曝光;咨询律师,收集证据为起诉作准备……但在那些需要跟工作人员、公职人员打交道的环节里,对方的态度和解决方式给他们带来的大多是愤怒、失望和委屈的情绪。

 

一个目前能确定的事实是:从目前网上公布的普遍合同情况来看,房东完全有权收回蛋壳未及时支付租金的房子,银行则完全有权要求使用了租金贷的租户按月还款。

 

租户当然也有权继续住在已经付过租金的房子里,但这个“权”的实现困难重重。实际上,银行、租户、蛋壳、房东,链条上四个角色,各自都受到合同和法律的保护,但当不同角色之间的权益发生本质冲突时,每个角色维护自身权益的成本是极其不对等的:极端情况下,房东只需要拿着房产证、雇个锁匠换锁就能轻松收回房子;而租客则需要忍受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和披荆斩棘,才能暂且继续住着。

 

尽管同样有合同,租客的权益无法得到有效的、事实上的保护,这似乎已经成为租房市场上默认的规则。

 

当租客不到两年的 Alex 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蛋壳没给钱,但房东往往都是本地人,TA有房本,有很好的社会关系,如果真的想赶走租户的话,办法多的是”。

 

在各方存在本质利益冲突,很难达成共识的情况下,转而求助政府部门想从更高层面得到一个“说法”就成了最后一线希望。

 

接下来,李青希望能从政府这个层面获得一些可供租客操作的、具体的方案,而 Alex 则认为政府应该从金融监管的层面采取措施,及早遏制长租公寓行业里可能存在的系统性风险。

 

大海坚持想要拿一个公平和正义,“因为我们租客自始至终没有做错任何事,你让我们去承担全部的损失,肯定是不愿意的,还有房东这边也是受害者,我也能理解。最主要蛋壳的那些高管也好、负责人也好,他们无论是蹲监狱还是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我希望能有一个说法”。

 

(电影《黑水》截图)

假如这个说法迟迟没有来,大海也做好了长期对抗的准备,打官司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一个丰富人生经历的过程,哪怕最后只能从维权群里凑几个人,去学习诉讼流程,还得耗时耗力去跑律所、跑法院,他也认了,重点是不能让人逍遥法外,

 

“我听天命尽人事,但我不能吃哑巴亏,别人欺负我,我不能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但是我打不打又是另外的事,对吧?”

 

积极跟媒体对接的一诺也抱持同样的态度,“别的方式我们也在想,也期待政府能给一个解释”。

 

而哪怕已经明确表达了对某些部门的失望,李青仍然表示“我们还是在等一个官方的说法,现在对蛋壳已经不寄希望了,我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政府身上,希望他们能出来说一句话,好歹给我们一个方向,说你们应该怎么办”。

 

但就在发稿当日,李青已经难以按原定的计划在租下的房子中继续观望。

 

李青告诉我们,26日上午,房东阿姨的态度突然转变了,阿姨希望李青和她的室友能尽快搬走,也不愿意继续各自承担部分责任的协商。简短的沟通过后,阿姨拒绝进一步沟通。

 

李青猜测,可能是原来负责的蛋壳公寓管家跳槽到其他租房平台工作,然后怂恿房东驱赶租客,从而把收回来的房子放到管家新就职的平台上出租。因为房东阿姨在电话中说了一句,“我们同一栋楼还有一套房,原来蛋壳那个管家,今天下午就要带人去看房了”。

 

文中Alex、大海、一诺、李青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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