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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游戏》(GoT)观感——历史和社会学视角 (无剧透)

作者:兔主席

(注:较更早一版补充了第五点:GoT带来的社会资本)

最近比较密集的从第一季到第八季把权力的游戏(GOT)看完了。之前从来没有看过。

粉丝群体太大了,我就不对剧本本身进行评价了,说一些我的大的看法。

一、 这是人类大历史的一部浓缩剧,另外主要是封建历史,高度浓缩的结合了许多封建时代的政治斗争元素。这里,所谓封建时代是指狭义的欧洲中世纪的“封建”,其最能对应的是中国的春秋战国,以及日本的战国时代。如果有耐心看历史的话,会发现实际上历史比剧本要更加精彩。但历史不是浓缩的,是横贯好几百年的,涉及更多的人物和更加复杂,互不关联的人物和关系。虚拟小说可以把人物、家族、人物和家族的关系、时间跨度等等高度浓缩,把它化简为一个在十几年或几十年内发生的故事。对照历史是不太可能的。历史更多的是零散的、分立的、有一定程度相互联系但大体而言相对独立的人物和事件串。所以,从单独事件上看,历史更精彩,但想拍成几十集的电视来看,虚拟剧本更精彩。

因此,GOT非常精彩,它的所有家族和人物都互有联系。且这种联系在比较短的时间内发生。看到最后一集,出场的所有人物都互有联系。(“我们所有人似乎都在某个时刻和Stark家族作对,但现在居然聚在一起防御Winterfell”)。

另外,它是相对比较简单直接的把西欧社会复制过来。有很多西欧历史中能够看见元素,。比如说北部和南部就是苏格兰和英格兰的关系。其他的从多恩再到东部的各个国家,就相当于南欧和地中海文明。再到Dothraki,就是蒙古人和匈奴。这些甚至寕历史的浓缩,而是将历史元素稍加调整后的直接应用。

所以,有人问中国的历史能不能拍这样的剧。应该说绰绰有余。比如说明史。明朝内部的斗争就好比七个王国的斗争(只不过儒家官僚主导的明朝的内部冲突主要体现在皇帝、文官与宦官三个主体之间)。野人就好比女真人。然后野人进入长城,和汉人融为一体在北国统治中国(清朝),然后共同面临西方人和日本人(异鬼和夜王)。这些类比很容易做出。

问题还是出在前面所说的,真正的历史太过分离和分散,人物和事件跨度太长,不够浓缩。所以,可以取材历史,但不能依托历史,还是得虚拟。以战国或三国某个历史制度场景,编制虚拟的君主、诸侯、家族、人物和剧情。

金庸的小说《鹿鼎记》就有这种特点,经过加工的历史虚拟,把各种各样同时代的人物串全部在一起,彼此都能发生联系,这就很有意思。金庸有这个潜力,只是没有去按照这个思路构建一个虚拟的但是可以是更大的场景。他的作品最多也就是在几部之间(例如射雕-神雕-倚天)发生直接的联系。

二、 这部作品的一个核心主线是价值冲突,符合封建伦理剧的特点。剧里面的种种主题是很多的,其中包括了爱情、亲情、君-臣之间的效忠等。而封建剧的一个基本主题就是强调各种传统伦理之间的冲突关系,比如爱情/亲情和君臣关系甚至更大的使命(拯救王国和人类)之间的冲突。在GOT里它被适度简化为“love”和“duty”之间的关系。实际的封建生活中,人们要面临的矛盾和抉择当然要比这个更加复杂。这个我之前看日本时代剧就很有体会。处在日本封建时代的武士经常要面临这种重大的抉择问题。

这种冲突以oathbreaker(誓言破坏者)和kingslayer(弑君者)——Jamie Lannister的对白表现了出来——大意是我又要对国王效忠,又要对家族效忠,又要对人民效忠,如何平衡呢?(他还对爱情效忠,而他和Cersei的爱情又是乱伦,突破常人伦理)。他是处在伦理冲突中的典型代表。

但从我观看的角度来讲,这个剧对这种冲突和反思的表达是适度的,也能让人思考,但还不算太多。总体来说还是激烈的剧情主导。另外,真正能让人感知的最明显的还是君臣的封建伦理。以下谈到第三点。

三、 从我们过去的思维看,这个片基本就是弘扬封建伦理,他定义的封建伦理,就是效忠。从这个片里可以看出,各种宣誓、效忠、家族对家族,以及家族对国王的效忠是很严重的事情。违背了是大逆不道。这就是封建伦理。这个效忠又是一层一层的,大的家族对国王效忠,然后小的家族对大的家族效忠,一层一层。他们之间的关系本质是以封邑为基础的军事、政治、经济、社会关系。然后贵族和平民之间存在绝对差异,贵族和平民原则上均为世袭。

GOT依托的是非常纯粹的欧洲中世纪封建制。这种制度可以在中国春秋战国、日本的战国时代找到。从人类文明史上看,在封建这个细分领域,当然也是落后和朴素的。中国从秦以后就逐步进入官僚统治,到隋唐以科举制确定,脱离了朴素的诸侯封建制,进入了更加高端的,允许更多社会流动性的封建时代。(事后证明,中国这个封建制因为允许了更多自下而上的流动,有更多的超越君主意志(即儒家思想主导的德治)的机制,比封建制更加可持续,可以维系上千年。而欧洲封建制存在大量的落后、愚昧,对人性有很大的压抑,很快就被资本主义推翻了。

我们看到这个片子提倡的各种效忠、宣誓,表面上看有情怀,但表达的都是封建观念,问的是多代际的盲目效忠,但不问是非,或者说是非是相对次要的一个元素。

看完这个片子,我们就可以知道,为什么欧洲的封建制没有可持续性,它会被彻底的灭亡。然后为什么中国的封建制如此持久。

同样有意思的是,如此“充斥封建思想”的文艺作品为何能在西方社会存活。比如说,他们不担心”封建遗毒”么?我想,因为西方现代代议民主制距离封建制已经非常非常之远,人们对代议民主的认可根深蒂固,看到中世纪封建制已经是一种非常遥远的浪漫化、距离产生美了,但因为距离非常远,成了只有浪漫化的色彩,又不至于被其所影响——今天看完了GOT,明天回去上班,对老板该怎么样怎么样。然后对自己的政府该骂就骂。他们的社会对这种极端的封建思想已经有了极强的免疫隔离。

四、 这是一部女性色彩非常浓重的电影。有大量的女性角色。尽管我不得不说,除却这些王公贵族之外,你能看到最多的女性角色是妓女。大部分都是在封建社会中处于被支配地位的弱势群体。但不得不说,在封建的场景中,女性的地位还是非常突出的。短短一个片中先后出现了三个女王,还有大量的女性当家,尽管在它所刻画的封建社会里,贵族女性往往是被作为联婚的工具,但至少从这个剧的结果来看,这些个别女性的地位是相当高的。

适度的魔幻色彩。人类因为进化心理学上的存在需要,大概从基因上就被超自然所吸引,因此对于魔法和奇幻是一种愿意相信、浪漫化、莫名的欣赏和畏惧的态度。Dothraki骑兵举着燃气火焰的刀冲刺Death Amry然后覆没,Night King举起双手后死人复苏,龙飞翔和喷火——这些元素非常让人陶醉。GOT的特点是——只存在有适度的、可以被理解并一定程度应对的魔法——整个世界还是现实的,魔法和奇幻只是一个有限而非主导的存在。魔法和奇幻在理性可以理解和接受的范畴之内。它的尺度把握得非常好——应该说恰到好处。龙是可以被射死的。异鬼是可以被龙晶刺死的。光之神的使者是可以犯错误的。这就极大增加了片子的可信性和吸引力,这比纯粹的、真实的历史剧(即便经过浓缩)远要有吸引力。它能极大丰富及呼应人们对超自然、未知世界和自身存在的想象。这是片子的巨大魅力所在。

五、 这种史诗型、浓缩了大量人物、事件、场景,同时获得非常高收视率的文艺作品能够创造巨大的社会资本。通俗的说,大家都看过这部作品,就可以共同讨论、评价里面出现的人物和事件,分享自己的看法,了解其他人的看法,并反过来再影响自己的看法。这样的文艺作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可以被共享的社会资源,一个将人们联系起来的纽带。人们在这个作品里——一个虚拟的、想象的叙事中发生互动。

更具体的说一下。确实,真实的历史有更多指导被探讨和借鉴的人物和事件。但真实的历史太丰富了。涉及的人物、事件、事件和空间就没有边界了。两个拥有不同知识背景、结构、积累的人很难在一起分享对特定历史人物或事件的看法——你知道的可能是对方不知道的。

但对这种文艺作品就不同了。它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集中播出,很多很多的人都看过这部作品。它是史诗型的作品,构建了足够多的人物和场景可供大家分享和讨论——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人物、事件和主题并发表意见。这样,拥有不同知识背景和结构的人突然就可以以《GoT》及基础或载体,开始探讨一些问题了,不光是人物,还可以是抽象的概念。

譬如,片子里有神权和世俗权力斗争的部分。如果没有《GOT》,我们就只能探讨特定社会场景里的宗教与世俗权力的关系。是讨论中世纪的欧洲,伊朗,西藏,阿拉伯国家,还是日本战国场景?这都需要大量的知识积累。有了GOT,就可以探讨主教大麻雀和Cerse、托曼、提利尔的关系了。它提供了具体的、大家都了解、有讨论基础的场景。

再比如说认同问题,群体是如何构建的?群体之间是如何构建的?谁是“他者”?他者的构建有什么影响?这些一般性的抽象问题。比方说每个重要的House都是一个群体,除却这个家族,都可以是他者。但维斯特洛斯七个王国的南方诸侯/家族又是一个彼此相关度更高的群体。它们对应的是北方的家族。而在整个七个王国里,可以看到几种大的认同对立:1)世袭贵族 vs 平民; 2)南方 v 北方;3)世俗 vs 宗教(这个主题只在不多的几集出现)。

在七个王国之外,依据与七个王国文明的相似性来构建他者。比如说Braavos、Pentos的文明更接近。再往外,包括长城以北的野人,以及Essos大陆上的Dothraki、奴隶湾等各种人们又是前面文明的他者。

而异鬼好龙又是所有人类的他者。

一个或多个群体会在其构建、想象的强大“他者”的威胁下团结起来。这些都是基本的政治概念,但通过GOT提供的素材,就可以进行讨论。

再比如龙之女背后的政治:她不光是一个征服者,还是一个政客。她渲染奴隶湾奴隶起义的故事,就是以封建制这种更先进的生产力取代奴隶制这种更落后生产力的历史革命。我们可以用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来对她进行分析。同样的,GOT可以提供素材。

这就是GoT的贡献——它提供了一个相对比较丰富的、共享的信息池或素材,让最广泛的人们可以对里面的人物和主题交换意见。这是一般的精英教育很难取代的宝贵的资源。同时,它构建了巨大的谈资话题,能够加强人们的彼此联系和认识。

这就是为什么说GoT能够带来巨大的社会资本。我觉得确实应该多投资开发这样的文化产品。

以上是我短期观看的一些观感。

今天写到这里。

Valar Morghu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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