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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情男最后的忏悔

1

张丽云的前夫李振东出了车祸,开车打盹,直接把车开进了停在前头的一辆大货车底下,把车挤成了汉堡包的夹心层。

都以为李振东没命了,但没想到这货命大,半个身子都挤扁了,但偏偏脑袋没事儿,最后高位截瘫,在医院待了个把月,坐了轮椅出来了, 

一出院,现任许小黎就提出了离婚。

许小黎说保险公司赔偿的几十万她一分不要,再多给李振东留了几十万,外加他们住的这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

算是她对李振东的补偿。

但这个婚,无论如何她都要离。

许小黎一点儿没转弯抹角,说她才27,跟李振东也就不到两年的夫妻,深情不到年纪轻轻为他守活寡的程度。就算不离婚,她迟早会在外头有人,不如离了各过各的。

许小黎说我就是这种女人,坏呢,我也坏在当面。

李振东啥都没说,他车祸醒来知道自己将成为一个瘫子后就有了思想准备,这也是一个男人最起码的自知之明——许小黎年轻不说,她爸开公司,她就算啥都不干也不缺钱花。

他李振东呢,穷男人一个,还比许小黎大六岁多,前头还有老婆孩子。人许小黎看中他什么,当然是他的好皮囊好口才和床上的好本事,才会把他从前妻张丽云手里硬抢了过来。

现今他的硬件都废了,还指望许小黎留在身边不成?

简直做梦。

所以这事儿李振东一点儿没挣扎,利索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觉得这就是他的命吧,或者压根就是报应。

是对他当初为了贪图许小黎的钱抛妻弃女的报应。

2

觉得李振东遭报应的不止他一个,张丽云妈幸灾乐祸地说,老天咋不收了他呢?这黑心肝的。

张丽云爸说,那不便宜他了?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

张丽云妈说还真是,这就叫什么来着,生不如死吧……

正聊得嗨,突然张丽云说,你们别说了,我要去给李振东当护工了,去照顾他。

张丽云爹妈直接蒙圈了,半天张丽云妈反应过来,说李振东脑子没撞坏,你脑子撞坏了是吧。

张丽云说我连协议都签好了,明天就去,反正都是干家政,伺候谁不是伺候?那小三、不,是李振东前老婆说了,每个月给五千。

张丽云妈差点儿气晕了。

可张丽云啥都没管,真就去给李振东当护工去了。

张丽云没骗她妈,她是跟许小黎签了协议。

许小黎提出离婚的时候,李振东额外提了个条件,他不要许小黎那几十万,就让许小黎给他找个护工,负担费用——可能三五年,也可能三五十年。

就看老天啥时候收他了。

李振东说我知道这很无赖,但我要是当初不离婚,没准儿也不会出这事儿,穷是穷了点儿,总归还是囫囵个儿。再说你也不缺这点儿钱,否则如果哪天我过不下去了,真能变成个无赖,这样你也过不安稳。

许小黎想了几分钟后自嘲地笑了,说李振东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啊?

李振东也笑,差不多吧。

许小黎说那就这样吧。

她同意了。

许小黎确实不缺那点儿钱,再就是她也真怕李振东日后耍无赖,一个人高马大的健壮男人转眼变成了瘫子,挺惨烈。

而人在惨烈状态下啥事儿都能干得出来,何况能抛妻弃女的男人,别指望有啥好品质。她只能给李振东找护工。

开头是在李振东亲戚朋友堆里找人来着,可是没人愿意,他那个情况太麻烦,吃喝拉撒地都要人,女护工总归不方便,男的又没那么好的耐心。

半个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直到张丽云听说了这事儿,径直来找了李振东。

3

当时李振东真让张丽云吓着了。

要知道当初李振东当陈世美时,张丽云啥招都用上了。差点儿自杀,又差点儿把李振东剁了……反正是竭嘶底里的。

李振东也知道他是真对不起张丽云,他们十七八岁就在一块儿打工,当时李振东在一家超市仓库里搬货,张丽云收银。

俩人算是一见钟情。

尤其,张丽云特别钟情李振东——农村长大的男孩子,很少有李振东那种气质的。

李振东长得好不说,一笑起来还特别阳光。

张丽云对李振东是真好,他爸那年做手术的时候,张丽云把自己省下的钱全塞给了他。订婚到结婚,张丽云不顾爹妈骂她缺心眼儿的货,硬是没要李振东家一分钱彩礼。

张丽云差不多是倒贴着嫁给了李振东。

为了省钱,结婚后就租了套郊区的平房。

但那样张丽云也心满意足,两年后生了闺女,张丽云没再上班,李振东想多赚点儿钱,便辞了超市的活儿去卖房子了。

但那个行当也不好干,晃荡了两三年也没长进,直到认识了许小黎。

许小黎去买房子,一眼就瞄上了李振东。

所以是个再烂俗不过的桥段,最后张丽云怎么闹都没挡住李振东变心的步伐,婚还是离了。

离了之后,许小黎拿了十万块钱给张丽云,买了李振东的心安。

当时要不是她妈拦着,张丽云差点儿把钱给撕了。

所以李振东知道张丽云有多恨他,也所以一出事,李振东第一个念头就是报应来了。

报应是来了,可他没想到张丽云竟然也来了。

李振东不害怕才怪,张丽云明摆着来报仇的,没准儿啥时候就把他掐死了也说不定。

可张丽云说,你不用想那么多,我就是来赚这个护理费的,我想让闺女上个好点儿的学校。你要是真多想,就让许小黎多给我加点钱,反正她也不缺那点儿。

一提闺女,李振东立刻无语了,觉得他真特么活该。

可是……这算哪门子事儿啊,李振东还是觉得不行。

张丽云想了想说,要么你跟许小黎商量一下,没准儿她觉得合适呢。

李振东一愣神。

4

没错,许小黎觉得没谁比张丽云更合适了,没等李振东开口她便把护工费加了个码,跟张丽云说前面的事儿不提了,现在你能照顾她,我就放心了。

张丽云一笑。

李振东心里则透出了一股子凉气——许小黎的意思多明显啊,如果张丽云能再跟李振东复了婚,许小黎也就解脱了。

原来人的私心,只有更,没有最。

可是李振东能说什么?他自己原本也是私心爆棚的渣男。只是张丽云……李振东觉得张丽云真特么地无辜又死心眼儿,他根本不信张丽云来是图那点儿钱。

如果不是为了报复,那么,就是她心里还放不下他吧。

只能如此。

张丽云却不管李振东怎么想,跟许小黎签了两年的雇佣合同。并且许小黎还预支了一年的护工费。

这回亲戚朋友直接炸营了,开头都担心张丽云死心眼儿,心里放不下李振东,朝火坑里跳。

这回倒是都清楚了,张丽云还真是冲着钱去的。

李振东只能接受,可是心里别扭死了。

尤其每次张丽云给他擦手擦脸擦身子,李振东都别扭得要死。

不仅别扭,更是像被什么碾压,把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一轮一轮碾压成渣——要知道这不是一个陌生女人,而是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的女人。

他曾经年轻健硕,曾经万般豪气,在她身上驰骋纵横。

现在呢?他废得如此直接,连大小便都失控,由着张丽云像料理一条狗一只猫那样翻来覆去地摆弄。

尽管张丽云没有任何言语的嘲笑,眼神的蔑视或行为上的刻薄。

更没有提过关于从前的半个字。

相反,张丽云对李振东照顾得无微不至。每一个动作都很轻柔,每一句话都透着暖意,每一顿饭菜都做得可口。

就是一个最尽职的护工。

可对李振东来说,她的存在就是对他还没死透、或者说是被张丽云的到来重新唤起的那点儿良知的磨折。

只能在一日日的沉默中接受着张丽云的付出。

5

李振东根本无话可说。

自尊心早已不算什么,最艰涩的是跟张丽云那些肢体接触的细枝末节里,曾经有过的恩爱和柔情,竟然也能在李振东心里一波波泛滥出来。

他们好上的时候不到二十,年轻,身体和精力都旺盛得要命,纵然后来李振东抛弃了张丽云,也不能不承认他身体最好的时光,是在张丽云那里度过的。

而如今,再回到张丽云这里的却是病残之躯……

每每想到这,李振东的心都像在火上烤,他甚至想求张丽云别再管他了。

可李振东开不了口,他太了解张丽云的倔强了。

只能这么耗在张丽云的体贴中,想着哪天睡去后不再醒来,也算老天开恩了。

可老天没开这个恩,他每天如常醒来,接受张丽云的照顾。更没想到,在他34岁生日那天,张丽云竟然把闺女带了回来。

那是两年后,李振东头回见到闺女,之前张丽云死活不让他见。

两年多不见,闺女长高了许多。

见到李振东的残躯,闺女吓了一跳,本能朝后一撤。

李振东的心狠狠一揪。

张丽云在后面轻轻揽住了女孩的肩膀。

闺女回头看张丽云一眼,再转回头时,喊了一声爸。

李振东的眼泪刷刷地下来了,半个身子哆嗦得不行。

哆嗦了半天,才哽咽着应了一声,哎。

那天晚上张丽云领着闺女离开之后,瞅着闺女写的“祝爸爸生日快乐”的卡片,李振东哭成了狗。

然后几天后的午夜,李振东艰难地爬到飘窗上,把自己半截身子翻到了楼下。

李振东家住12楼,又是半夜,等巡逻的保安发现的时候,李振东人都凉了。

张丽云接到信儿赶过来,李振东已经被拉到了殡仪馆。

警察也来了,在李振东家里发现了他的遗书,以及经过某侓师事务所公证过的公证书。

遗书里只写了一句话,下辈子,再跟张丽云好好做夫妻。

公证书也很简单,所有遗产留给了女儿。

显然,一早做好了准备。

6

张丽云在殡仪馆待了一晚,李振东已经最大可能被整理过了,可还是不复生前的模样。

又是半截身子,躺在那里,怪物一般。

张丽云使劲想了想,竟然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李振东曾经的模样了。

可没等张丽云把李振东安葬,李振东家呼啦啦来了一群人,以李振东弟弟为首,非要张丽云给个说法,质问张丽云李振东干嘛好端端的过了半年多,突然就自杀了。

质疑李振东到底是不是自杀?

质疑遗产为啥都给了张丽云娘俩……

闹哄哄地不肯罢休。

没办法,最后张丽云报了警。

警察那里有核实的确凿证据,李振东确实自杀,公证书真实有效。

随后得到消息的许小黎也来了,许小黎跟李振东弟弟说,李振东死前两天给她打过电话,说截肢部位好像出了问题,有一块儿特别疼,说他活够了,老早就活够了,并且央求许小黎日后如果张丽云有难处,要帮她……

当时许小黎还劝了李振东半天。

许小黎跟李振东家人说,如果没有张丽云,李振东这小半年也挨不过来,你们摸摸良心,李振东出事儿的时候你们都躲哪儿去了,这会子跑出来讨公道……

许小黎说你们都特么什么东西,跟我一样,你们都不是啥好东西!

许小黎一发飙,李振东家人立刻偃旗息鼓——当年李振东娶许小黎,他们都在里头捞了点儿好处。

更加上许小黎都自认做人跟张丽云比差得老鼻子远,旁人就更没资格说了。

毕竟李振东的钱说到底都是许小黎的。

闹了一场,也就作罢。

7

张丽云得以安葬了李振东。

许小黎陪着她一块儿。

回来的时候,张丽云坐了许小黎的车。车上,张丽云跟许小黎说,谢谢你帮我。

张丽云知道,许小黎撒了谎,李振东怎么可能跟许小黎说那些呢?

许小黎说我前半截是编的,后半截都是真话。半天转头瞅了张丽云一眼,说如果李振东不死,你能一直照顾他吗?

张丽云没犹豫,说能。

许小黎说这就够了,不管他到底为啥死的,反正我知道你不会害他。我开头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身体这种状况太折磨人了,李振东没那么强大。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早,不过也好,对你对他……对我对大家,都是一种解脱。

又长长叹口气,说人生啊……

张丽云呆呆看着许小黎,这一刻,她突然原谅了当初许小黎的横刀夺爱,就像原谅了李振东的负心薄情,也原谅了出事后,一门心思回到李振东身边、想要报复他的她自己……

哪有那么多至死不悔的深情,张丽云当时真就是那么打算的,她就是要看着李振东被老天惩罚,就要呆在他身边目睹他的生不如死。

顺带也能挣点钱,贴补家用。

但只是顺带,真让她仅仅为了那笔护理费去日夜照顾一个瘫痪男人,她还没那么大耐心。

可是张丽云却错估了自己的狠辣,在看到李振东残躯的第一眼,张丽云骨子里那份冷硬就被击碎了。

就算她早已不爱李振东,也再狠不下那份心来。

当时也可以一走了之,但一是有跟许小黎的合同,钱也已经拿到了手。

二是……不见也罢了,见了李振东的样子,张丽云放不下了。想着他在陌生人手里不知受怎样的苛待,张丽云就觉得难过——无论如何,都是她当初拿了命爱过的男人啊。

她不爱他了,但她却有爱恨之后,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延续下来的……同情。

却没想到李振东会突然自杀了,或者是那日见到女儿后他内心有什么被撞击到了;也或者是之前那天,张丽云推着李振东去小区晒太阳,有人议论张丽云贪图李振东钱财不惜守活寡被他听到了。

但有一点儿张丽云心里明白,如果她不回到李振东身边,或许李振东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这么早。

他会好死不如赖活着地多挨一天是一天。

是张丽云的到来,摧毁了李振东对人生最后的耍赖,是张丽云对他的好杀了他,让他想最后做一次男人,像个男人那样死去。

许小黎明白这一点,张丽云也明白。

但她真的没有什么懊悔和自责的,包括李振东给女儿留下的遗产,张丽云也坦然接受。

抛开一切,那本来就是李振东应该为女儿做的。

是他欠的。

张丽云也没骗许小黎,如果李振东一直活着,她会一直照顾他。

所以就如许小黎那声叹息,不过是叹一切都是注定的因果,是非对错,命运其实都已安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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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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